第九章
幾個星期就在緊湊的婚禮安排、試裝及經常性的慌亂中飛快地流逝過去，令人無暇另作他想。芷嵐也見識到韓磊凌厲的作風，他真的是說到做到以最快的效率解決了一切問題，為了能趕上結婚的日期，不惜多花大筆金錢，更不容許任何人對他說不。
芷嵐發現自己好象陷入瘋狂的夢境，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結婚前夕。
明天將是她結婚的日子，她疲憊地躺在床上想着，想不到時間過得如此地快。她現在住在母親家裏，芷嵐希望能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出嫁，這裏實在有太多美好的回憶。
這時電話鈴突然響起。
“喂？”她有氣無力，有一會兒對方沒有出聲，然後一把妖媚的女聲傳來。
“你是秦芷嵐嗎？”
“我是，請問哪一位？”這個聲音似曾相識。
“我是楊思，你還記得嗎？我們在酒店見過一面。韓磊現在在你旁邊嗎？”
“記得。”芷嵐腦海中浮現楊思艷麗的容顏，她是韓磊不知第幾任的女友，“他不在這裏，你要找他？”
“很好，我要找的是你，”楊思傲慢地說，“我剛從英國回來，就聽到一些你和韓磊明天要結婚之類精彩的傳言，是真的還是假的？”最後那句話尖銳如刺。
“正如你所聽到的。”芷嵐小心地說，明確地感受到來者不善，很明顯這不是一個道喜的電話。
“哎呀呀，可真看不出來。”楊思的聲音諷刺而殘酷，“想不到你還真有一套，我想你一定自以為很聰明吧？”
“你說什麼？”她的無理取鬧讓芷嵐怒火中燒。
“少裝蒜了！”楊思的聲音惡毒，這樣的聲音讓人根本無法與她姣好的面容聯想在一起，“你以無助的清純玉女形象出現在韓磊面前，然後你成功地讓他跌入了你的圈套。你以為你那套小小的伎倆能持續多久？”
“我一點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而且……”
“少來這一套！”她打斷了芷嵐的話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清楚你的把戲，惟一使我驚訝的是韓磊竟然會相信，男人有時真蠢。”她的聲音不悅，“可是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小女孩，他遲早會厭倦你的；你假裝的純潔無辜或許到蜜月之前都還有效，然後他就會膩了。而我永遠都在這裏等他，無論何時何地，我不會放他走的，他遲早會回到我身邊，懂嗎？”
“李太太，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已經結婚了。”楊思毫不掩飾地說出對丈夫以外的其他男人的愛意，讓芷嵐覺的震驚無比。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用不着你來強調。”楊思怨怒交加的聲音讓人聽起來覺得十分難受，“就算結了婚又怎麼樣，只要我愛他，我就一樣可以擁有他。秦芷嵐，我終將會勝過你的，你記住這一點。或許我會讓他無法步上婚禮的聖壇，或許我會讓他在結婚後無法夜夜陪在你身旁，你自己慢慢去推測吧！哈哈……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結婚禮物。”說完，她突兀地掛上了電話。
芷嵐不敢置信地瞪着手中的話筒，無法相信剛剛那一通電話是真的。楊思惡毒的讓有面讓她震驚得不能言語。
過了很久，芷嵐才放下手中的電話。雙手抱膝，喉間發出深沉、戰慄的啜泣聲，試着強迫紛亂的頭腦要理智地思考，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把楊思所說的一切驅趕到腦外。
那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當清晨第一道曙光潛進房內，她才恍恍惚惚地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過了沒多久，母親就把她喚醒，告訴她在行禮之前還有很多事要準備，因而要早點起來。她穿上之前買好的純白禮服，美髮師幫她把頭髮梳成一個松髻，絲緞般的髮絲中編入數以百計的小珍珠。裝扮好后，芷嵐望着鏡子中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無法讓她相信那就是自己，這種感覺讓她益發感到不真實，她看着鏡中的美女，彷彿那是別人，而她不是真實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要趕快醒來。
直到中午市分，禮車抵達，芷嵐在母親的陪同下走進了客廳，親朋好友一連串的驚喜聲此起彼落。
“哦，芷嵐，你看起來很美，我為你父親驕傲。”女方主婚人也是她的叔叔說道。
“叔叔，謝謝你。”她的聲音虛幻，飄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這種夢般的幻覺一直持續到她踏上教堂的紅地毯為止，她眼中只看到站在教壇前靜止不動的高大、黝黑身影。韓磊轉身時，芷嵐才明確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站在他身旁，站在神的面前，聽到他深沉宏亮的聲音，承諾愛她一輩子，她也透過柔和的嗓音訴說著自己對他一生一世的承諾。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在眾人的見證下，她成為了他的妻子。韓磊彎身吻她時，感受到她全身因緊張而顫抖，他握緊芷嵐的手，唇只輕輕地掃過她的：“放鬆，芷嵐，已經結束了。”
她抬頭往上看時，楊思的臉突然在她眼前晃過，她的身體搖晃起來，他及時拉住她，“你還好吧？”她昏眩地眨着眼睛，眼前出現的是韓磊緊張的面容。她點點了頭。在心中為自己打氣，堅強點，芷嵐，她傷害不了你的。
他們的婚禮晚宴在上次為她慶祝生日的那家酒店舉行。晚宴客人預期會超過百人，到處都是人潮，擁擠的環境讓芷嵐覺得窒息。
“我們只要留下來一小時左右即可，”韓磊彷彿讀出了她的心思，“今晚我已經在別處訂了個房間。”
“真的？”她明顯地鬆了口氣。
他緩緩地點頭：“我想你一定想離開人群，放鬆一下。”
“是的，當然。”
所有的客人陸陸續續地抵達，她的臉也笑酸了。拜託，結婚這種事讓她嘗試一次就夠了，她根本無法忍受多一次這種繁雜的禮節。
趁眾人不注意，她偷偷地躲到了新娘休息間把新娘禮服換下來，穿上新的白色羊毛洋裝以及掛在椅背上供搭配的外套，整個人放鬆地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韓磊打開了房門，見到的就是眼前這副光景：芷嵐全身蜷曲慵懶地躺在沙發上。小懶貓，他不禁地失笑，有誰做新娘會像她這樣，竟然會在自己的婚宴上睡著了。
他走過去把她搖醒，“芷嵐，醒醒，我們要走了。”
她睡眼惺忪地醒來，嬌俏的模樣讓韓磊失神，他不禁傾身吻了她一下。
他的親吻讓芷嵐完全地清醒過來，眨着明亮的雙眸望着韓磊：“我們要走了嗎？”
他點點了頭，把她牽出了大廳。沒過多久，他們就在眾人灑下的五彩碎紙及歡樂的祝福聲中離開，芷嵐的母親含淚緊擁着她，然後好象從此要跟她一刀兩斷似地把她推進韓磊的懷裏：“芷嵐，從今以後你就成為別人的妻子了，不要再這麼任性了，要收斂一下自己的脾氣。”
“媽，我知道了。”有一會兒，芷嵐好想依附在母親熟悉的懷裏，以輕撫她不安的心。
“何琦，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韓磊拉着她的手走出了酒店，邁入了他們生命的另一個階段。
他們駛進一家小型旅舍的停車場，路程十分短暫。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其他的問題，他們一路無言。韓磊似乎突然變得遙遠且憂鬱，而她更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你想在房裏還是在餐廳里用餐？”他們跨過樑柱低矮的門口，進入擁擠的酒吧，她突然覺得不能面對更多的人和喧嘩。
“我們回房間吃，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他的手臂隨意地搭在她肩上，並朝老闆娘揮揮手。
“韓先生，你來了，”身材嬌小豐潤的老闆娘迎向他們，“餐點已準備好了。這位必定是你可愛的妻子嘍！”“我們想要在房間用餐，方便嗎？”韓磊平靜地問，老闆娘很快地點點頭。
“當然方便，這邊請。”他們跟着她穿過有狹窄的走道，登上窄小、彎曲的階梯，來到旅店的二樓。嬌小的老闆娘打開厚重古舊的門請他們進入，芷嵐驚訝地發現他們置身在一個小套房內，裏面有一個小巧的起居室，壁爐里柴火燒得正旺，牆壁上拱形的門內看起來像是卧室。
“這裏好漂亮。”芷嵐轉向韓磊，很高興地用手碰觸他的手臂。他看着她羞紅的臉笑了。
“我想你會喜歡的。這層樓屬於周太太和她丈夫，可是他們偶爾會租給認識的朋友，而我們是老朋友了，是嗎，周太太？”
“確實是的，韓先生。”
芷嵐儘管很緊張，還是不由得對她報以微笑。等韓磊下樓拿他們的行李時，芷嵐漫步走進卧室，打開通向浴室的門，匆匆瞄一眼粉紅色的裝潢，然後把視線固定在卧室中央有四根柱子的大床上，巨型的花邊床罩覆蓋在薄薄的亞麻床單上，大瓶的鮮花讓溫暖的室內充滿了花香與節慶的氣氛，與侵犯她全身的緊張絲毫不搭調。
他們在壁爐前的一張小桌上用餐，雖然食物看起來很可口，但是芷嵐發現她只能勉強吞下幾口，好在有香檳酒使她喉間的乾澀得以紓解。一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她就覺得胃部抽緊，無法放鬆。
“芷嵐，放輕鬆點。”她的目光很快地從杯中亮閃閃的液體移向他，發現他黝黑的雙眸正緊緊盯着她蒼白的臉，“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你能在這裏就我已經覺得滿足了。”
“你說什麼？”她瞪着他，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壁爐另一端的沙發椅坐下。
“我原本以為你會反悔的，”他簡潔地說，雙眸愛撫着她的臉龐，“這幾天你一直都坐立不安，我以為你後悔答應我的求婚，要取消婚禮。”
“我才不會做出那種事。”她憤慨地抬眼望他，一抹嘲諷的微笑出現在他嘴角。
“你是個守信的人，我早該知道你不會這樣做。”他低頭看着她小巧的瓜子臉蛋，手指緩緩滑過她如絲的秀髮，“只是我太在乎你呢，總害怕事情會出錯，你能了解我這種患得患失的感受嗎？”
“我能了解。其實這段時期，我也很緊張，我也害怕你會後悔。”她紅着臉回答，“我記得你說過我們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而且對你來說我也過於年輕了。”
“芷嵐，我從未後悔過。”他再度瞥她一眼，手臂環上她的椅背時，她驚跳了一下，“芷嵐，你為什麼要嫁給我？”
“我以為我們以前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她很快地撒謊。
“不，你從未說過，”他若有所思，手指沿着她臉龐的輪廓移動，“你喜歡我嗎？”她安靜地看着他，掙扎着是否要告訴他實話。既然他們已經成為了夫妻，她應該向他坦白。她緩緩地點頭。
“可是我也讓你感害怕。”這句話使她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口水，試着找出恰當的字眼否認，而又不違背自己的心意。
“韓磊，你並沒有真的嚇倒我。”
“噢，那麼我真的讓你害怕。”他的聲音里有一絲困惑，“而且你並不信任我，是嗎？芷嵐，甚至在我們準備婚禮的這段時間？”
“我真的信任你，”她微弱地抗議，不知道這段對話會如何結束，“只是我害怕……”
“你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你是否仍要我，等到……”她躊躇着試着找出適當的字眼來表述。
“等到什麼？”。他顯然並沒聽懂。
“等到我們履行了夫妻義務后。”她終於鼓足勇氣說了出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選擇了我，你知道，我並沒有太多的……”
“你這個小腦袋究竟在想些什麼？”他的目光緊緊鎖着她，“老天，我從不指望你會經驗豐富。”他急躁地拂着頭髮，她知道自己觸怒了他，但已經太遲了。
“是的，我知道，只是楊思……”她突然停下來，努力地想挽回原本決定瞞住他的話。
“楊思？”他抓着這個名字不放，“我早就應該知道！楊思跟這件事究竟該死地有什麼關係？”
“沒有，真的！”他銳利的目光瞪着芷嵐，她知道他並不相信她的託詞，“只是她說了一些……”
“芷嵐，我要你和盤托出。”他的聲音嚴厲，“我們從交往到結婚的過程本來就是笑話，但如果我讓楊思或其它人使我們的婚姻也變成一場笑話，我就該死。我現在就要知道全部的事實。”
“拜託——”
“快說！”她一字不漏地告訴他那個電話的內容，他的臉色愈來愈陰沉。她遲疑地停下來時，他突然起身走到壁爐旁看着閃閃的火光，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后，他才轉過身面對她，眼裏滿是痛苦，“你相信她？”
“不。”她很快地說，“我知道你不會背叛我們的婚姻，因為我了解你是一遵守承諾的人，可是我想……”
“你想我會在卧室給你打分數。”他的聲音平板，可是臉上深沉的憤怒令人害怕，“該死，芷嵐，你非要我崩潰你才會滿意，是嗎？”他的口氣如此殘忍，讓她心裏越加委屈。突然他大步走到桌子邊，猛地從椅背上拿起西裝，迅速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裏？”她的聲音因為驚慌而高亢、刺耳，可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只在門口停了一下，投給她極端憤怒的一瞥。
“你把我當做什麼人了，芷嵐？”他的聲音冰冷，像鋒利的劍刃刺進她的心，“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他的目光嘲諷地掃過她蒼白的臉。“拜託你對我們倆有點信心，楊思她是這麼惡毒的一個女人，她根本無法與你相比。而我也早已看清了她的面目，你以為我會愚蠢到在和她在一起嗎？”
他突然停了一下，然後放柔了聲音表示道：“不要那樣看着我，芷嵐，我必須想一想，給我一些時間去思考。”她還沒有來得及說出求他留下的話，他已摔上門走了。
他離開后，她獃獃地坐着不動達一小時之久，當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壁爐的火開始熄滅時，她忽然感覺他可能不會回來了。她跑到窗邊，透過玻璃窗戶俯看黑暗的停車場，他的車仍在那裏！他沒有拋下她，她注意到輕柔的白色雪花從黑沉沉的天空落下。
“他會凍壞的。”他只穿件結婚時的西裝，也許他只是還在樓。想到這個可能性，她匆匆地跑下了彎曲的樓梯，來到小小的休息室，可惜他不在那裏，她感到無比的失望。
“嗨，韓太太，怎麼回事？”正在清理桌上酒杯的周太太發現了芷嵐。
“我只是在找……我丈夫。”這幾個字在她舌頭上的感覺很奇怪，她發現自己的臉頰猛地燒紅，周太太會怎麼想？
“那麼他還沒有回到那麼的卧室？”無論她心中怎麼想，都沒在臉上表現出來，“不要擔心，他剛剛跟我說他很頭痛，向我要了另外一間房間的鑰匙，他可能喝了太多酒以及興奮過度了。如果你還是不放心，需要我帶你到他的房間嗎？”
“謝謝，不需要了，我想他可能想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地休息一下，如果他想回來，他自己會來的。”她微笑地回答着周太太的問題，然後無力地轉回了樓梯。
回到卧室，抑制不住的淚水奔騰而出，芷嵐哭倒在床上。這只是他們結婚的第一天，而韓磊卻已經厭倦她了。他寧願面對着空蕩蕩的房間，也不願意麵對着她，老天啊，她究竟要怎麼做？回答她的只是一室的黑暗和寂靜。芷嵐知道她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