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圖書館裏安靜無聲，小孟坐在她對面認真地念着書，他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超過一個小時，好像從來都不會累似的，除了翻書跟筆在白紙上沙沙掠過的動作之外，幾乎像座漂亮的雕像。
她偷偷打量着他也超過一個小時了，她的筆同樣在白紙上沙沙掠過，只不過紙上呈現的不是任何數學題目或跟聯考有關的文字，而是一張小孟帥氣的面孔——
他的濃眉大眼、他帶箸笑意微微上揚的唇角、他挺直的鼻樑，跟他那一頭又濃又黑的頭髮——
突然，一架小紙飛機滑到她眼前，小葉嚇了一跳，抬起頭正好迎上小孟帶着笑意的眼神。
她連忙蓋上本子。
小孟微微一笑，指指外面燦爛的陽光，以口型對她說道：出去散步。
小葉鬆口氣，立刻點點頭起身。
室外陽光燦爛，六月天，艷陽特別火辣熱情。
小孟牽着她的手來到樹蔭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小葉紅了臉，不依地鬆開他的手嘟囔：“看什麼啊?”
“看你啊，剛剛你都偷看我那麼久了，我現在看看你補回來有什麼不對?”
“耍嘴皮，誰偷看你!”
“你不是看我，那本子上的那傢伙是誰?”小孟裝出兇惡的嘴臉瞪她，“快說快說，莫非移情別戀?”
小葉被他逗得笑起了起來——
“傻瓜哪!受不了你啊!”
小孟拉着她靠近自己，笑着低頭凝視她的眼，“我才受不了你，像個傻瓜一樣不念書，卻只盯着我看。”
她羞紅了臉，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能靠在他胸前，臉上不由得浮起微笑。
“傻瓜，等考上大學之後想看多久都隨便你。”
小葉的身體僵了一下!又來了，又是這個無解的問題；每當提起這問題，他們之間便升起屏障，透明又冰冷地將兩人隔在左右兩邊。
“我知道你英文很好，光是靠英文的分數就能念大部分的學校了，可是我希望我們能念同一間大學啊!以你的程度啊，還得多念幾天書才有可能喔——”
他的話聲停頓，低下頭看着默默無語的她。
“小葉……”
她嘆口氣，掙脫他的懷抱，無言地坐在圖書館外的草皮上。
小孟同樣無言，臉上表情透露着無奈，他仰望着頭上的天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良久，小葉終於抬起頭，有些委屈地望着他。“要怎麼樣你才會放棄讓我留下來的念頭?”
“那又要怎麼樣你才能放棄出走的念頭?我在這裏，在你身邊，這理由還不夠堅強到足以讓你留下嗎?”
小葉咬住唇，不肯說話了。這問題吵再多次也沒有結果，他們相處的時間已經少得可憐，為什麼還要為這種事情浪費時間?
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似乎在跟全世界賭氣，他們越是不讓她走，她越想走得遠遠的，走到他們眼光看不到的地方。
“你真的愛我嗎……”
小葉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小孟懊惱地抱住頭呻吟：“我怎麼會問這麼蠢的問題!噢天啊!我真的快被你要離開的事逼瘋了!我真的捨不得你走，我不想你離開我，別說一年，就算一天、一個小時我也不能忍受!”
小葉說不出話來，她看着小孟的痛苦、看着他的掙扎，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痛了起來。
“你不能留下嗎?就算為了我?”
小葉起身抱住他，她不能對他說謊，不能說自己願意留下，但此時此刻，她也不能拒絕他，於是她只能沉默，任感情將自己的所有感覺淹沒……
“小葉……”
“噓……”她踮起腳尖溫柔地吻住他的唇，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她的手環住他的頸項，柔軟的身體貼住他，火熱的感情比六月的太陽更火熱——
小孟嘆息了，他不能思考．也不願意思考，他回吻她，纏綿得彷如沒有明天。
◆◆◆
“其實你還是決定要走對嗎?”
電腦那端快速傳來訊息。
小葉悶悶地回答：“對啊。”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走，但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想除了支持你，我也不能再說什麼(笑臉)。”
“你是唯一不阻止我的人。”
“不是不阻止，是無能阻止。”
小葉瞪着熒幕，忍不住嘆息，良久之後才又回應：“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走……”
“可是現在不走，以後我也許再沒勇氣飛出去，我會落地生根，然後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着。”
“那麼你就飛吧(臉上帶着無奈黑線的笑臉)……沒什麼比知道自己為什麼活着還要更重要的問題了。”
“你也這麼覺得?”
熒幕那端停住了幾秒鐘才出現回應：“我從來沒有這種問題，所以不能告訴你這問題是否重要，但我覺得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着……還有什麼問題會比這個更嚴重?”
“如果小孟也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哭臉)”
熒幕那端又是一陣沉默。
小葉瞪了熒幕半晌，見對方不回應，於是畫出一個無奈的瞪人表情。
“怎麼不說話?”
熒幕那端也回他一個同樣的表情回答：
“如果我在你心裏，有小孟的十分之一，我真是做夢也會笑。”
小葉在熒幕這端瞪大了眼睛，半響才爆出一陣大笑!她邊笑邊打字，連着打出一串大笑聲。
對方又回她一個無奈的瞪人表情，同時說到：
“很好笑嗎?”
“你在吃醋嗎?天哪!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麼好不相信?事實上我就是嫉妒!”對方快速打出一長串字：“我對你這麼用心，你卻滿心滿腦子都還是小孟!(哭臉)”
“嘿!我們只是網友，你忘記了嗎?”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網戀’這麼普通的字眼你該不會沒聽過吧?”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怎麼會愛上你?而且我也不相信兩個人能夠藉由線路談一場精神戀愛，這太不實際。”
“我可以舉出一百個理由來反駁你，但我相信這些理由在你眼裏不會成立……唉……”
“喂!你該不會認真?(皺眉)”
“我認不認真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個‘網友’而已……”
小葉瞪着熒幕，蹙起眉打字：“你今天怎麼回事?火氣特大唷!”
對方好半晌沒有回應，就在小葉以為他不肯再打字的時候，熒幕上又跳出一行醒目的紅字：
“一個男人吃醋的時候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我很傷心，似乎無論我如何在這裏守候，你都還只是當我是個‘網友’。”
小葉急切地回應，但字還沒打完，熒幕上卻已經顯示出“對方已離線”的訊息。
小葉訝然瞪着熒幕，不敢相信他又這麼走了。
“天哪!這傢伙一點禮貌也不懂嗎?哪有人這樣的!”
網絡就是這樣，對方一旦離開，你連想追上去也辦不到。
小葉有些生氣地瞪着熒幕，上面還留着她還沒傳送出去的訊息：
“如果我只當你是一般的‘網友’，又何必把心事告訴你?”
可惜的是，這些字KEN已經看不到了。
她考慮着是否要發電子郵件將這句話傳給他，繼而一想，又放棄了……上面那句話又能代表什麼?事實上KEN在她心中難道不只是個“網友”嗎?
◆◆◆
放榜了，他們都考上了預期中的學校，甚至連小葉也不例外，她跟小孟一起看着榜單，兩人臉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太好了!雖然不同學校，但起碼在同一個縣市，我可以每天——”小孟的語音又停住了，剩下的話卡在他的喉間吐不出來。
小葉默默踱着腳步離開，她的行囊里放着一張下個星期出發的機票。
小孟急急追上來——
“既然已經考上了，為什麼不念念看?相信我，大學跟高中是不一樣的，你會發覺一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小孟近乎哀求地說道：“小葉，別這麼快就放棄這裏，請你留下!”
“我已經決定不念了。”
“那再等兩個月好嗎?等暑假過了，起碼先去註冊，跟學校商量看看，說不定他們會同意先讓你休學，或者停學一年，到時候你回來就不用再為了學校傷腦筋。”
小葉抬起眼默默看着小孟；她知道他是為她好，他說的話都很有道理，考慮也很周到，但他為什麼不能了解她的心?
“這只是多一個選擇、多一條退路，對你並沒有損害。”
“我知道。”
“但是你不願意。”
小葉搖搖頭，輕輕地笑了。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小孟嘆息地看着她，眼光充滿了愛憐與無奈。
“我不想要多一個選擇、不想要多一條退路。”小葉踢着腳下的石頭輕輕回答，“我怕我自己受不了思鄉之苦、受不了思念……我怕我自己才上飛機就哭着想回來……”
“那就別走!”小孟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心疼地說：“留在我身邊，我幫你找到你自己，別飛走!留在我身邊，我會好好照顧你。”
小葉看着小孟的眼睛，他們四目交接，彼此眼裏都寫着無聲的感情。
只不過，小孟還看出了小葉的堅決，她不肯留下。
他無法理解她的想法，無法理解她為什麼一定要走遍天涯海角、一定要飛得那麼高、那麼遠才算真的在“尋找自我”。
腳踏實地就不能尋找嗎?
為什麼小葉執意要選擇與別人如此不同、如此艱難的道路?
“你生我的氣?”小孟不答話，他氣餒了。
小葉焦急又無奈地開口：“你早就知道我要走的!當初我跟你說我想遠走高飛的時候，你還說羨慕我可以出去看看世界!”
“沒錯，當初我是這麼說過。”
“那你現在又這樣!”
“當初我並沒想到自己會愛上你。”
小葉僵了僵，她的心又甜又酸；他們之間的難道不是愛情嗎?她不能否認，只是也從沒對自己承諾過。
小孟的感情靦腆而含蓄，他小心翼翼地保護着他們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愫，如果不是她即將遠行，或許再等個一年半載，他也不會說出口吧?“能不能別走?”小孟低低地問着。
小葉考慮了幾秒鐘，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小孟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僵硬地開口：“走吧，我送你回家。”
“別對我生氣!你早就知道——”
“我的確知道，好了別說了，我送你回家吧。”
看着他僵硬的臉色，小葉知道再怎麼說他也不會明白，也不打算明白了；她猛然轉頭邁開大步——
“不用你送，我自己認得路!”
她走得又快又急，但如果他想追，一樣可以輕易追上她，可是走了好遠好遠，背後依然冷冷清清。
小葉沒回頭，她忍着淚水一步又一步往前走着，她的未來註定了要一個人走的，既然如此，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從現在開始，她得學習一個人走完未來的路。
◆◆◆
機場裏，錦繡跟幾個同學嘰嘰喳喳聚在一起歡送她，她心不在焉地與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眼角餘光不由自主飄向機場入口。
小孟還沒有來，她的飛機就將要起飛，難道他真的連送也不來送她?
小葉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他會來的。”錦繡握握她的手，輕輕安慰地說道。
“我才不管他來不來!”她倔強地別開臉。
“到這種時候你還要假裝。”錦繡嘆口氣，“小心等你回來的時候，真的已經人事全非。”
“既然我已經決定出去，台灣的一切我就管不到，也不能管了。”錦繡打量着她的臉，看出她的傷心，她嘆口氣——
“我怕你只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感情，如果到時候真的讓你發現人事全非，你想後悔就已經晚了。”
“我絕對不會後悔!”
“小葉，你怎麼固執得像牛?”錦繡又氣又急地將手機推到她面前，“趁還來得及，給他打通電話吧，別就這麼走了!”
“不打。”
“小葉!”
“我為什麼要打?他如果希望我就這樣走開，那我打這通電話算什麼?我算什麼?”
“你真的是牛耶!”
“來了來了!”旁邊的同學驚喜地喊了起來!“小葉!他來了!”
遠遠的，狼狽的小孟瘋了似的往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
“快去!”錦繡推了她一把，“把握機會，別讓他溜走了!”
小葉被推得往前踏了一步，卻也在此時聽到機場廣播的聲音，她的班機就要起飛了……
“糟糕，飛機要起飛了!”同學們焦急地嚷着，推着小葉往前，“快去啊!快去!”
她木然站在原地，看着小孟狼狽狂奔的身影，眼眶不由得濕熱起來，模糊的視線幾乎看不清他的模樣，但她又好捨不得!一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捨不得!
三年來看着他在球場上奔馳、半年多的放學散步——他們的感情就要在此時此地劃下休止符嗎?
這一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回來的時候，台灣的一切將會有什麼改變；帶着小孟的身影出去嗎?她真的承受得了嗎?
想到這裏，小葉突然轉身往登機室邁開大步。
“小葉!”同學們尖叫起來!“小葉!”
如果真的就要結束，那麼就在這裏結束，別拖拖拉拉的!
“小葉!”小孟瘋狂的呼喊聲讓她心碎，“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小葉!”錦繡用力拖住她，“別這樣!你這頭牛，別這樣!等他一下!”
就在猶豫的短短几秒，小孟已經衝到她面前，臉色因為疾速狂奔而顯得不自然的酡紅。
他喘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力一把緊緊抱住她，將她壓在胸前，讓她清清楚楚聽到他如雷的心跳!讓她清清楚楚知道，他的心因為她即將的遠行，正承受着多麼劇烈的痛苦。
“我的飛機要飛了。”
“我知道……”他喘息着說道。
“我的飛機要飛了……”她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沾濕了他胸前的衣服，直透到他心裏。
“如果我可以一直這樣抱着你，就讓飛機遠遠飛走，永遠不回來接你……”小孟的聲音隱約帶着哽咽。
有那麼一瞬間，小葉幾乎軟化了。也許她可以留下，也許可以試試看，如果這條路大家都可以走，那麼她為什麼偏偏不行?
“可是我知道就算真的將你留下，你的心也已經隨着飛機飛走……”小孟慘笑着鬆開她，將一部手提電腦交到她子裏。
“這是我未來一年的薪水，我全預支了，帶着它，不管你走到哪裏，都不要忘記給我寫信。”
電腦提在手裏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她之前提過喜歡的機種，卻因為太貴而捨不得買。
機場的廣播正播出該班機最後一次催促。
“去吧。”小孟咬着牙，但他眼裏閃爍着淚光。“我等你回來。”
小葉說不出話來，她想叫他別等……別等啊!這樣她怎麼走得開?
旁邊的女同學們發出傷感的啜泣聲——情人分離，向來是惹人落淚的情節。
小葉無言地轉身，心裏五味雜陳，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管你走到哪裏，都不要忘記我在等你!”
她高高地抬起頭，淚流滿面。
小孟在她身後傷心地喊着：“別忘了!我在等你回來，小葉，我愛你!”
小葉哭着跑了起來。不能回頭不能回頭!這一回頭她就再也走不開了!
不能說話啊!一說話，她就會泄漏自己的千般不舍，所有的武裝都會崩潰!感情將會淹沒她所有的思想——
一直到她坐在飛機的位子上，她的淚水都還無法停止。
腦海中不斷迴響着小孟所說的話：別忘了，我在等你回來，小葉，我愛你……
忘不了啊!怎麼能忘記?小孟……小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