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聽到電話鈴聲，相葉厭煩地離開電腦，起身走出書房。
看到螢幕上出現的手機號碼，相葉遲疑地站在電話前，不知是否該接電話。
自從前天在路上遇到高山，相葉重新開始躲避他。
久能大概有把自己到訪的事告訴高山，可是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那天高山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可是相葉都拒絕接聽。
看到高山和女性親熱地走在一起的情景，相葉不自覺地做出極大的反應。
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當天是怎麼走回公寓的。回過神時，他已把自己埋在被窩裏，在床上聽見電話鈴聲響起，高山的留言，獃獃渡過一整天。一天過後高山似乎也放棄找尋，他卻為此而暴躁起來，坐在電腦前敲敲打打了一堆不能用的稿子，然後憤怒地消掉。
自己的工作會完全沒進展都是因為這個男人！他好想拿起電話罵，可是卻又不願意和他說話。儘管如此，他也不願意就這麼回到書房去，唯有呆立在電話前瞪着電話。
經過幾次響聲后，電話直接切換到錄音，傳來高山低沉的聲音。
“相葉，你在嗎？”平靜的聲音道。“……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你不想再見我的原因，可是我還是希望繼續和你在一起。”
相葉的身子怔了一怔。
“你知道我喜歡你吧？你應該察覺到了，所以你才會逃避我……我確實是喜歡你。明知道你跟我不一樣，你不可能喜歡上我，我還是愛上你了。”
禁忌的話被攤開來說，相葉的身體繃緊得甚至忘了呼吸。
他說他愛他！明明兩個都是男人，明明知道不可能，他還是愛上他了！
愛情這種無法控制的東西！
“就算不能以我希望的方式和你在一起，我也想維持你我之間的友情。為了學會放棄你，我決定對自己打一個賭。我要試試看和女人上床。”
——什麼？！相葉驚訝地盯着電話，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如果我能夠碰女人的話，請你繼續和我做朋友，普通朋友就好了。反之，我會永遠消失在你面前。就算我們見面了，我也會當作不認識你。”
——他到底在說什麼？為何我一句也聽不懂？你再說一次！
“……我從不知道愛情也有不對的時候。愛上你，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電話隨即掛斷，傳來生硬的時間報表聲。
相葉睜著一雙大眼瞪着電話看。
逐漸地，他的雙手攪弄著自己的頭髮，全身上下開始發抖。
他不安地東張西望，希望可以找到能轉移自己注意力的東西，但沒有成功。
一雙腳開始在房裏來回踏步。
好想找個人談，可是可以找誰呢？
哥哥雅史的臉孔浮現在腦海，但很快便被排除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跟哥哥說。他也直覺現在不是跟哥哥訴苦的好時候。
衝到寢室里去把自己包在棉被裏，手緊緊抓着棉被不肯放鬆。
——睡覺吧！把自己埋在黑暗裏，什麼都不去想，時間久了，一切就沒事了。就像以前那樣。
然而這次很不同。
即使躲在棉被裏，頭腦卻依然有如無數條線糾纏在一起，甚至蔓延到胸口，緊緊綁住肺，讓自己喘不過氣。
身體彷彿有無數精力要發泄似的抖動，四肢在棉被裏四處蠕動。
終於，相葉受不了了。
他跳下床，鞋也不換地衝出公寓，在接近深夜的街道上四處亂跑。
綠屋書店早就關上鐵門，以前去過的餐廳，店也已關門，不然就是沒有要找的人的身影。
他說要跟女人上床？現在嗎？在旅館嗎？還是在他家裏？會是在女人家裏嗎？
不管在哪，相葉對類似的場所一個也不知道，根本沒辦法去找。
他強壓下流淚的衝動，在街道中央像迷路的小孩四處張望，覺得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不對。
腳選擇往上跑。
經過公寓所在的街道后，迎面走來一個孤單的身影。
越來越靠近，越來越清楚……
在街燈的照耀下，相葉看到了一個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高，四肢修長，掛著一個斜肩背包的男人。
男子抬起低垂的頭往相葉的公寓的方向一看，然後似乎察覺到眼前的人而望向前方。
隨即，他驚訝地張開嘴，連腳步都停下來了。
“相葉？”
聽到對方喊自己的名字，相葉終於崩潰了。
他撲進男子的懷裏，雙手緊緊抓着他的背，瞬間哭了出來。
“我不要你離開我！我不要你跟女人上床！”他哭着大喊，拚命地往對方的懷裏鑽，眼淚放肆地流下眼眶，模糊了視線。“你都沒有問過我的意願就擅自決定一切！你根本不理會我到底怎麼想！你根本沒有想到我！”
“相葉……”
高山用手托起他的下巴，盡量讓他抬起頭。
在相葉沒醒悟的情況下，雙唇被高山奪去，嘗到淚水鹹鹹的味道。
——如果沒記錯的話，今晚是圓月吧……
高山有記憶在街道上行走的時候，即使在沒有路燈的情況也覺得燈光耀人。
儘管如此，在窗帘拉上的房間裏，一絲月光也透不進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頭腦清醒下來后，開始覺得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此時的高山正在相葉家，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睡衣，和他同床共眠。
因為不放心哭得像淚人兒似的的相葉，所以把他送了回來，結果在相葉的拗執下留了下來過夜。
他一定沒領悟到把自己挽留下來是什麼意思吧？不然也不可能堅持要自己一起睡雙人床，還借給他睡衣了。
高山也不敢相信自己會乖乖地點頭，穿上貼身的睡衣和睡褲。因為真的太窄了，擔心會在睡着的情況下把鈕扣弄掉，所以在裏面穿了背心，沒有扣上睡衣。
第一次到這裏時看到的羽毛被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棉被，一張蓋兩人。
從外人的眼光看來這時候的兩人一定很奇怪吧！
接近三十，卻對感情遲鈍的男人，以及喜歡的人明明就在身邊，卻絲毫不會感覺到情慾的自己。
他嘆息，讓旁邊同樣沒睡的相葉聽到了。
“你還沒睡嗎？”
高山吃了一驚。躺下來少說也有一個小時了吧？他以為相葉已經睡著了。
“你也還沒睡？”他回問。
在黑暗裏看不到人，不過從床的起伏和棉被摩擦的聲音，高山知道他翻了身。
“高山，我可以問你嗎？”
“什麼事？”
相葉並沒有立刻發問，高山感受到猶豫的氣息。
“你……剛才和女人……”
高山的內心逐漸有歡喜的感覺。
結果他還是在乎的！
“你在意嗎？”壞心眼的話脫口而出。
室內如預料般陷入一陣沉默。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希望他生氣的高山率先道歉。“我沒有和那女人上床。到最後我還是做不到。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抱女人吧！”
兩人連旅館房間都訂了，甚至還先後洗了澡。現在回想，如果不洗澡的話搞不好會成事也說不定。在浴室里高山有了思考的時間，頭腦恢復了冷靜而驀然覺得自己正在做的是何等瘋狂的行為。
利用別人的感情來打賭，這一點也不是他會做的事！
結果兩人只洗了澡就出來了。
高山慶幸自己沒有迷失了方向。如果真的發生了，他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吧！
“對不起，高山。”相葉的聲音又響起。“我不該在意的，可是這問題不斷困擾着我，所以我……”
“我很高興你問了我。”高山插嘴道。“這證明你真的是在乎我的。”
他聽到黑暗中傳來鬆一口氣的聲音。
“相葉，如果我說我現在想吻你，你會不會生氣？”
問這問題是真的已經剋制不了了。即使會被責罵也想問問看。
豈料，一個溫暖的身體卻靠了過來，雙手環着他的脖子。
高山輕輕摸索，抬起相葉的下巴，把自己的嘴溫柔地印在他柔軟的雙唇上。
——從來沒想到親吻可以如此甜蜜。
即使緊閉的窗帘阻擋了陽光的投入，卻無法抵擋聲音。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裏，偶而可以聽到街道上汽車經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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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葉從睡夢中醒來，第一眼就看到躺在自己身邊的高山。
高山和相葉兩人面對面的側躺着。還沒醒來的高山不知道相葉正在注視著自己，閉着眼睛，繼續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兩個大男人同睡一張床，同蓋一張棉被。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接到高山來電的自己真的連鞋子都沒換的衝出去找他甚至抱住他，向他表白。
之後，放不下心的高山跟着相葉回到他的公寓，結果相葉不願放他回去了。
兩個人到底是幾點睡着的？他完全沒有印象。
在眼前閉着眼的高山有充滿男子氣概的眉毛和好看的鼻子跟嘴唇。這樣的男孩街上到處都是，比他漂亮好看的更是隨手一抓就是一把，然而高山有他們所沒有的穩重和溫柔。他待人親切，絕不做作，和他在一起讓人覺得安心，有如春天的風一樣舒服。那樣自然的柔和氣質讓他比那些空有外表的人好太多太多了。
相葉就是喜歡上這樣的他。
他已下定決心把自己完全獻給眼前的男人，即使違背世事倫理。
忽然，高山發出低喃，睜開了雙眼皮，露出不變的溫柔的眼眸。
“早安。”他迎上相葉的眼睛，對他微笑。
“早。”
“你早起了？”
高山從被裏伸出手，看看手錶。上面指著九點。
“我也剛醒來沒多久。”
“是嗎？”高山仰躺，伸直雙手，伸了個懶腰。套在背心外的相葉的睡衣看起來更顯得窄小。“我好久沒睡得這麼好了。好舒服。”
“怎麼了？”相葉擔心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
“嗯，這一陣子都在煩惱。現在煩惱沒了，所以可以安心睡覺了。”
經這麼一說，就算是遲鈍的相葉也知道他所指的煩惱是什麼。他頗不好意思地把背靠在床頭，然而臉上卻浮現高興的神情。
被人重視的感覺好好。成為某個人心中不可缺少的人物，讓自己也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振作起來，也成為對方可以依靠的對象，成為他心底的支柱。
完成梳洗后，高山很自然地到廚房來尋找可以當早餐的食物。今天輪休的高山決定在相葉家渡過。
早餐有簡單的蛋和麵包、咖啡，但是午餐就沒那麼容易解決了。
“相葉，你家裏什麼都沒有。”
“啊？嗯，因為我根本不在家做飯啊。”相葉站在人口回答。
“那午餐只好到外面去解決了。還是我們到超市去買東西回來？”
“我哪個都行。”
“那我來做菜好了。太常吃餐廳的食物會膩吧！我做點清淡的。”高山考慮過後笑着回答。
相葉知道他做清淡的是因為那是自己喜歡的口味。他記得高山最喜歡點用醬油腌過的牛肉。
“我想吃牛肉。”
“是嗎？”聽到他這麼說的高山笑了。“那也買些牛肉吧！然後還有湯豆腐。剛學會的。”
相葉高興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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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好麵包，煎幾顆蛋，泡了咖啡，二人並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早餐。
“吃完后我到超市去買東西，我們今天都在家裏吃好嗎？”高山打破沉默地問。
“好。”
“你要一起去嗎？”
“我不能去嗎？”他奇怪地歪頭看高山。
“不，沒什麼。”高山只是微笑着搖頭。“只是覺得能跟你一起逛超市，像作夢一樣。”
這讓相葉的臉一瞬間變紅了。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大概吧！可是我從來沒有和人一起買過東西。和家人一起出門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後來都是我一個人生活，連考慮要吃什麼都嫌麻煩。”
——啊，對了……
相葉忽然想到高山是個已和家庭脫離關係的人。特別是在不可能結婚的情況下，家庭這字眼對他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夢吧！
正當相葉在想自己該說什麼時，書房的電話響起。
他離開餐桌走去接聽，聽筒傳來齊藤的聲音。
“相葉老師早安。老師有在看新聞嗎？”
“沒有，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師以前是S大歷史系的講師吧？那兒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新聞正在播報呢。老師先打開電視看看吧。”
聽到齊藤這麼說的相葉改用子機，走到起居室來打開電視。
現在正在播新聞簡訊，螢幕上出現“S大教授抄襲事件”。
“S大的歷史系教授西村岸，今天早上已承認於一九七六年發表的論文有抄襲其他論文……”
隨著新聞播報員毫無感情的聲音，畫面轉到S大的校門口。大概是不希望新聞記者進入校園吧！明明是周日，大門卻拉了起來，還有警衛在看着。
“西村岸教授任職S大的講師超過五十年了，在學界裏有相當的聲譽。S大的發言人說這是件令人覺得羞恥和痛心的事，並會儘快對事件做出適當處理……”
“相葉老師，你在看嗎？”耳邊的聽筒再度傳來聲音。
“我在。”相葉輕搖晃頭腦，好使自己的意識力恢復。
“我看到新聞也嚇了一跳呢。老師你以前任過S大的講師沒錯吧？雖然很可能不會牽扯到，不過還是做一點心理準備比較好。不用太擔心的，如果有更進一步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拜託你了……”
相葉掛斷電話，電視已轉而播放棒球新聞。
“怎麼了？”高山走到他身後擔心地問道。“剛才的新聞怎麼了嗎？”
相葉回過頭望向他，隨即迷惘地低頭，不知怎麼把這揮之不去的過往解釋給高山聽。
“剛才電視上說的S大的教授，也是我以前的教授。我的博士論文也被他抄襲過……”
只見高山驚訝得在電視和相葉之間來回看。
“那電視剛才說的抄襲事件……”
“大概他也抄襲過其他人的作品吧！”相葉苦笑。“我好像不是唯一一個受害者。”
“怎麼會這樣……”
“其實拿旗下學徒的論文以自己的名字來發表是常有的事，我曾經為那教授抓筆好幾次。可是因為那時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拿我的博士論文去印上自己的名字，害我差點因抄襲的污名被趕出大學，所以我才會失望地離開，跑來當作家的……”
當時事情發生的情況從來不曾從記憶里消失，如今更是輕而易舉地被喚回了。
在論文發表會上，教授們個個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晚上回到家后，從其中一名同仁的電話知道自己的論文早在三天前以西村岸教授的名字公開出去了，這才慌慌張張地打電話找人，心裏還以為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重複打了數不清的電話，在無可奈何之下唯有找最親密的朋友宮崎士郎商量，沒想到他居然也是串通背叛自己的其中一人！
“你也知道老師他正在做自己的研究吧？因為學會給的截止日期快到了，老師的論文也遲遲寫不出來，我們就想到了你的論文……”
頗不在乎的語氣狠狠地刺人相葉的心臟。事後，宮崎甚至有臉打電話過來說學會本來要將他趕出大學，是教授經過幾番勸說才把事情壓下，還讓相葉得以留下來，但是必需重新提交一份新的論文！
明明是自己的成果被人利用，結果卻反而變成千古罪人——！
“對我來說，那不單是自己的努力被人搶走或者名譽受損，還包括了被人，甚至被我最相信的朋友背叛的痛苦……”
忽然，臉頰傳來一陣溫暖。
高山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然後刷過他的頭髮。
相葉這時發現，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對人說出自己的創傷，透露內心的傷痕。
以前死也不肯對任何人，包括父母或哥哥說出的話，如今全盤在高山面前排山倒海地泄出。
他等待這時刻已經等了好久了！等待一個他可以信任、依靠的人，對他說出內心的痛苦，可以在他面前放心地大哭的人……
“高山……”
“已經沒事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會保護你不再被人傷害的，所以你也不用再忍耐了，把一切委屈都告訴我吧。”
相葉以為自己會控制不住地哭泣出聲，然而他沒有。反之，他覺得一份釋然，彷彿多年以來繃緊的神經全部放鬆了。雖然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但沒有嚎啕大哭。
他無法剋制地抱緊眼前的人，把臉埋在他懷中，在他胸口泣咽，再度弄濕對方的襯衫。
“已經沒事了。”
不停在相葉耳邊重複同樣一句話的高山繼續抱着相葉，把他當作寶貝般呵護不已。